谁能拯救信仰崩塌的投资者?

如何看当下的市场?尤其在7月大跌之后。
高情商会说,这是一轮科技牛市;低情商会说,这是一场结构性熊市。而真正残酷的,是夹在中间的那群人——那些刚刚自以为建立自身投资体系的人,却可能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信仰崩解,无论是信仰价值投资的还是拥抱科技坚定站在“光”中的,都在遭遇了残酷的现实。
牛市中,A股多数股民却在亏钱,那边厢,韩国超过120万个杠杆账户触发追加保证金通知。如何看这轮科技牛市中,投资者的失落与信仰幻灭,通过这些变化,可以看到不少世道人心以及社会的底层逻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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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股市冰火两重天,A股也呈现分化状态,哪怕上半年创业板50指数上涨达到37%,科创板50指数上涨64.25%,同期却有接近7成股票股价下跌,跌幅超30%的股票达两成。
最近一两年,传统上备受青睐的行业遭遇滑铁卢,白酒跌了,医药跌了,红利股开始“红利变绿利”,曾经的“时代赛道”变成深套的坑,不少长线投资者偏好的收息股失去了光彩。与此同时,AI、算力、机器人轮番狂飙,美国、韩国股市的造富神话也在朋友圈刷屏。
国外SpaceX与国内智谱等股价,让市盈率市销率等指标已经过时,市梦率市缺率正当时,空气中处处弥漫着金钱的气息。吴晓波频道表示,2026年4-5月,A股389家上市公司大股东合计减持1188亿元,半导体板块套现约800亿,是减持主力,“大量科技企业创始人、高管、核心员工减持落袋后,资金集中流入一线豪宅市场:深圳、上海、杭州、苏州3000万以上高端住宅成交大幅上涨。”韩国和美国也有类似情况,巴菲特7月在CNBC也感叹,“当每个人都喜欢赌博时,很难找到价值。”
到了7月,这个冰火格局迎来了最惨烈的转折。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,首日暴涨465%,也引发市场对半导体供给过剩的担忧。韩国KOSPI指数从6月高位最大回撤超过40%。A股也未能独善其身,电子行业平均回撤接近四成,通信行业超过三成,而半导体指数回撤30%,年内收益翻倍的主动权益基金从203只锐减至7月底的8只。牛市的记忆还在,账户的数字已经不在了。从狂欢到踩踏,中间只隔了一个7月。
巨大的反差像一把刀,似乎专门割那些抱着投资圣经的人。这种时候,有人开始怀疑自己,有人开始怀疑方法论,有人开始怀疑一切。道心破碎成为不少人的口头禅,但破碎的未必是投资本身,破碎的,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建起来的东西。
中美之间,本来就不是同一场游戏,哪怕是最为理性的价值投资,其实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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价值投资在美股被奉为圭臬,逻辑链条清晰,你找到好公司,以合理价格买入,长期持有,等待企业价值回归。这套方法在巴菲特手里,几十年下来,加上廉价资金,年化接近20%。
价值投资理念在1990年代之后进入A股,历届奥马哈股东大会也少不了华人的朝圣面孔。但打卡是一回事,落地是另一回事。
价值投资是好东西,但拿这套东西来直接套A股,是否合适呢?不恰当的地说,有点类似拿米其林的食谱去经营沙县小吃——不是不能用,是首先你得搞清楚,你在哪里开店,你的顾客是谁,你的食材从哪来。
两地市场的差异显而易见。首先,定位不同。美股面对全球,是真正的注册制,有不少退市企业,当然好公司也很多,而且制度上更保护股东利益。A股从一开始定位就是为国有企业融资,注册制也带有中国特色,对盈利/营收/市值硬性指标有指标,上市依旧不容易,好公司出身的定义和美股不尽一致。更不用说,历史上不乏大股东侵占、信息披露失真、监管政策突变等问题,这些摩擦成本,会实实在在地侵蚀“价值”本身。
其次,标的也不一样。谈美股价值投资的典型标的,是那些有护城河、现金流稳定、管理层诚信的企业,比如可口可乐或者苹果。巴菲特能做到的事情,段永平也能,但段永平最为广为人知的案例不少在美股。这不是偶然。
对比之下,A股过去所谓的“价值股”——白酒、家电、医药——确实在某段时间呈现出线性增长的特征,但骨子里,大多带有强烈的周期属性,也搭了中国经济高速崛起的顺风车,这恰恰是他们过去能够独领风骚的核心原因。无论是白酒的消费周期、家电的渗透率天花板,还是医药的带量采购冲击,A股的行业龙头往往伴随着产能周期和政策周期的剧烈起伏。在顺周期,这是好风送我上青云,风口猪也飞,逆周期的时候,无论白马还是黑马抑或斑马,都被雨打风吹去。这不能说不是“价值”,但是显然是带着周期包装的价值。
经济学强调制度,但任何制度都有其情景。我年轻时相信市场机制有普适性,笃信只要是市场,就会按同样的规律运转,事到如今,我对于市场依旧保持信仰,但经历越多,对比越多,越觉得,哪怕相同的市场机制,在不同国家也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。游戏规则可能没变,但参与游戏的人不同,博弈的结构不同,胜负率和结果就自然大为不同。美股有牛熊起落,但是博弈框架和定价机制相对稳定,而在新兴市场则对应一个不断搅拌的社会,充满了不确定性,有多少一夜暴富机会,就伴生多少不确定。
不要误会,我认同价值投资的基本框架,甚至认为这是散户投资者最正确的道路。但现实在于,在A股很难直接照搬美国的价值投资——无论宏观、行业还是微观都不太匹配。不是方法论错了,是市场环境不同,好标的生态位也不同。同样是生意,开在纽约和开在北京甚至县城,逻辑本来就不一样,人性不会因为一两次牛市熊市就改变,博弈规则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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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仅仅是投资理念的不同,其实不能完全解释不少投资者的理念冲击。投资者道心为何会破碎?行为金融学给出了一个冷静的诊断:很多人信仰的从来不是价值,他们信仰的只是“上涨”。
经济学家卡尼曼的前景理论告诉我们,人类对损失的厌恶程度大约是收益带来的愉悦感的两倍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一个人在牛市里买入白马股、赛道股,并给自己贴上“价值投资者”标签的时候,他的内心很可能并没有经历过真实的理性分析。驱动他的,是错失恐惧症(Fear of Missing Out),还有牛市上行带来的确认感,以及自己站在时代正确一边的宿命感。
这个时候,巴菲特、段永平的语录成为神谕,不是因为读者真的理解了企业内在价值的折现逻辑,而是因为那些语录恰好在涨势中为自己的“拿住”提供了合理化的注脚。这是一种“后验的信仰构建”,先有欲望,再寻找理论来包装欲望。
一旦市场转向,这套逻辑就原形毕露。股价连续阴跌几周,所谓“道心”便开始动摇。再跌几月,一些看似坚定的巴菲特信徒迅速退化为怨天尤人的赌徒,不少人甚至调仓追赶科技股狂潮。这个速度,用行为金融学的“处置效应”来解释再准确不过:人们倾向于过早锁定盈利,却在亏损时越陷越深,直到某个临界点崩溃式止损。
这不仅是贪婪,更是人性,进化心理学则提供了另一个维度。人类大脑的基本结构,在过去二十万年里几乎没有改变。我们的神经系统是为了应对短期的生死威胁而设计的,而不是为了在股票市场里做十年期的价值判断。当股价下跌,杏仁核触发的生理警报与祖先在草原上遭遇天敌时没有本质区别,要么逃跑,要么战斗,这是本能。理性告诉你“长期持有”,但肾上腺素告诉你“快跑”。
所以,这不是道德问题,这是进化的滞后。真正的价值投资者,通过市场的多年的教育,大概经历过漫长的训练,建立了一套能够压制本能反应的认知框架。而这个框架,绝大多数普通人从未真正拥有。他们有的,只是牛市送来的假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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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行为金融学解释的是人性的普遍弱点,那东亚的社会结构,则在这个弱点上再浇了一桶油。
在中日韩,投资从来不只是投资,而是逆天改命的一张彩票,或者说阶层改变的船票。与此同时,东亚监管往往带着浓厚的父爱主义色彩,面对市场狂热喜欢急刹车,硬要“慢牛”。但一边是民间汹涌的短期投机冲动,一边是监管强行压制的急刹车,两者本身就是内在矛盾,也因此制造了无数次牛市踩踏的悲剧。
本质上,东亚社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“一次定终生”思维——高考如此,牛市亦如此。每一轮牛市,都被很多人当成命运的转折点。以韩国为例,造富热潮让韩国股民有“天上掉金子”的幻觉,5100万人口的韩国,拥有超过1亿个股票账户。韩国KOSPI暴涨暴跌,全民炒股热潮有增无减,有人赚到五年工资,也有人杠杆打爆,最好的夏天和最差的夏天,对于韩国人似乎同时存在。但即使买入SK海力士、三星的投资者,超过四成也陷入亏损。有数据显示,韩国爆仓人数中,超过6成是年轻人,在不少价值投资大佬眼中,他们是没有耐心慢慢变富,但是在现实中,他们感到更多是时不我待,必须放手一搏,这是穷人希望改命的惯有心态。
A股是同一出戏的不同布景,TMT板块交易额占比一度超过五成,融资余额从超过3万亿半个月累计缩水近3900亿元。国家牛市呼声尤在耳侧,如今不少人又沉醉“科技牛”的招摇中,即使机构也陷入抱团。两地的共同逻辑只有一个:当大多数人押注同一边,且加了杠杆,那么下跌不是风险,是数学上的必然。东亚社会的”一次定终生”思维,在股市里被完美复刻:高考只有一次,牛市也只有一次,他们害怕错过这趟车,却忘了问这趟车到底开往哪里。这种间歇性的非理性狂热,恰恰是东亚社会最常见的常态。在日本泡沫经济时代,毫无金融背景的料理店女老板,通过蟾蜍来选择股票,迎来无数专业机构追捧。这种都市传说,如此荒诞,又如此真实。
即使是中国价值股的逻辑,也难逃背后的财富惯性。看似选择价值,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投资而不看成本只是跟风时,他们大概率在赌博,只是赌桌的名字叫“价值”。顺风时期,中产心心念念是阶层跃迁,而在逆风期,阶层滑落的恐惧,造就了一批阶层地位可能滑落的软阶层。在高内卷、高房价、35岁职场红线、阶层通道日渐收窄的环境里,一些普通人进入市场时携带的,不仅“掏空六个钱包的积蓄”、“孩子的教育金”、甚至是“买房的首付”,更是改变命运的期待。他们的每一分本金,都连接着与家庭血淋淋的现实。在这种情况下,市场的每一次剧烈波动,在他们眼里都不是账面数字的变化,而是“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”、“自己能不能体面养老”的生死考验。
这种极低的容错率,导致心理防御机制极其脆弱。即使理智告诉他们要长期持有,生理上的恐惧也会逼着他们做出最激进的割肉或踩踏动作。不是他们不想坚守道心,而是现实的重压根本不允许他们拥有道心。出身在“罗马”的巴菲特不理解大众为何等不及慢慢变富,但是不少牛马则恐惧,他们赶不上这趟车,可能会被时代抛下,因此他们往往会赌性十足,在快速变穷的道路上一路狂奔。
我有时想,是不是越不公平、越不透明的市场,人们就越追求一种刚性的赌博感——因为只有赌博,才能给人一种“规则面前人人平等”的幻觉?在一个相信努力未必有回报的社会里,“运气”反而成了最后的公平。
这很悲哀,逻辑上却有不小的解释力。比起股市的涨跌,投资者行为背后的动力学因素更耐人寻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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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投资上升到“信仰”高度,却在市场风吹草动时瞬间道心破碎——这不仅是当下资本市场最荒诞的黑色幽默,更是东亚投资者群体性心理的真实写照。真正的信仰,怎么可能被一两次冲击就摧毁?被摧毁的,说明从一开始基础就没打牢,甚至是海市蜃楼。
回头来看,投资作为一种信仰,意味着什么?在相对正常的市场,人们常把投资看作一种科学合伙制或资产配置。但在东亚,投资被赋予了太多超越财富本身的宏大叙事,要么编织进入国运的风口,要么转化为那些对巴菲特和段永平的崇拜。其中相当一部分人,驱动他们的,本质上不是对企业底层逻辑的信任,而是一种对阶层跃升的刚性崇拜,是希望手造偶像的图腾。
这种因为力量而来的慕强信仰或者逻辑,一旦遭遇“极脆弱的现实”,其巨大反差,最终只能以道心破碎告终。论口头上的价值投资豪情状语,无法掩盖想赚快钱的初心,亏钱甚至少赚的时候,难免巨大的错失感。这是人性,无法根治,只能正视。
对应把投资当信仰,类似的有一个词,被喊烂了,叫“知行合一”。一些狂热扭曲的群体行为,总是倾向于让一个美好的词语被滥用被误用,直到不再美好,变得廉价。真正的知行合一,是把行为提升到认知的高度。但现实中,喊着知行合一的人,多数在做相反的事——把认知降低到行为的程度,用行动来反向合理化冲动。这不是知行合一了,而近乎自我欺骗。
真实的投资,是一个充满概率、修正、错误和不确定性的灰色世界。即使很多人崇拜的段永平也会看错,哪怕是巴菲特,也会割肉航空公司。东亚投资者因为习惯了高考式的“唯一标准答案”,往往追求绝对的确定性,无法接受灰色地带。但投资不是考试,不存在正确答案,也没有说抄对了别人的答案就高枕无忧——尤其是在宏观多变的时代和政策不确定的新兴市场。
投资无需造神,投资不是宗教。与其高喊价值是信仰,不如让投资回归资产配置的本性:生意就是生意,像经营一家早点铺一样,按时摆摊,控制成本,保持诚实。可以期待合理的回报,但不要指望暴富,更不要把暴富的渴望包装成“信仰”。
在大方向下,强调价值内核没有错,我们需要理解企业,理解商业,理解人性。但在一个制度情景不同的市场里,方法需要可能不得不本地化,预期需要降维,心理需要磨砺。道心破碎之后,如果能从废墟里捡起一些真实的东西,比如理解你所在市场的游戏规则,比如认清自己的风险承受边界,比如明白自己的能力范围。也许,才是你真正开始建立自身框架的时候。
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徐瑾亦为公众号“重要的是经济”主理人,读者微信xujin2023